一个上班族的写诗之路

2019年的下半年，因为当时工作不是很忙，又不想浪费时间，所以选择了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情去做，那便是写诗。虽然以前并没有写过，但是读的却很多，也很喜欢古典文学。每当周末的时候，去北京的郊区爬爬山，看看风景，回来写写诗。在放长假的时候，便去更远的地方旅行，回来依旧写诗。我把写诗当成了写日记，每当灵感来临之时，就用诗的形式把它们记下来，然后反复的打磨，直到满意为止。只可惜灵感偶尔才会光顾一次，而且常常稍纵即逝。即便这样，在五年多的时间里，还是写了有两百多首。回过头来再看，这五年竟是我人生中记忆最深刻的时光。2025年的时候便想把它们出版成书，取名为《岸花红处暂停舟》，并终于在26年的2月份实现了。书名来自于我的一首绝句，全诗意为：人生就像一场随波逐流的乘舟远行，终究有到达尽头的时候。所以不要忙着赶路，要记得停下脚步，欣赏一下沿途的风景，好好的享受这场单程的旅行：

《无题》
红尘滚滚似急流，一场浮生作远游。
万里随波终有尽，岸花红处暂停舟。

保尔柯察金曾经问道：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应当如何过完此生呢？放在21世纪的今天，这首诗便是我的答案。在房间里摆放几本自己的诗集，每每看到它们时，便感到无限的欣慰。我觉得写诗的这五年时间，真没有白白的浪费，也是我人生中最有价值感的一段时光。日常的工作反倒从来没有让我有过这种感觉。之前工作的十年时间，现在想来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象了。有时候想一想，要是早一点开始写诗就好了，比如说在二十五岁的时候。既能记录生活，又保留着几分少年心气。等到三十五岁才开始写诗，人已经被生活打磨了多年，早已经没有了飞扬跋扈的精气神。而写诗最重要的恰恰是真性情，圆滑世故的社会人是写不出什么好诗来的，因为缺少了那片纯洁干净的心田。好在我一直心智晚熟，也一直觉得自己还很年轻。当在北京郊区徒步的时候，看到山间零落的杏花，也能咏出这样的诗句：

《山行》
野杏花明胜雪白，山中零落化尘埃。
人间莫道春难驻，只管临风放肆开。

当时的我依然觉得自己还处在人生的春天，并没有一丝已到而立之年的感觉。就像所有的上班族一样，面对日复一日的工作，总觉得生活毫无乐趣。整个人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毛驴一样，整天围着工作转啊转。时常会生出远离工作，出去游玩的心。在一个春天的上班路上，也曾吟出这样的诗：

风筝（一）
只道平生不自由，长绳欲放却还收。
寻常陌上春风起，也拟翻飞作远游。

我就像是一只风筝，总在试图摆脱工作的束缚，以期获得一丝的自由。等到五一或十一长假来临之时，才终于有了远游的机会。远方的山水确实能让人心情舒畅，但假期总是短暂的，在旅行结束的时候又不免黯然神伤。因为又要回到原点，重复原来的生活。慨叹之余写下了第二首：

风筝（二）
何曾着意此身微，也向云端自在飞。
异水奇山相看罢，长绳绞落黯然归。

对于上班族来说，不管旅行到哪里、去的有多远，终究还是摆脱不了这种牵绊。而当辞去工作的时候，刚开始总是非常的轻松。因为终于彻底的自由了，想做什么尽可以去做。但是时间一长便开始惶恐起来，因为毕竟要赚钱养活自己。然后又开始找工作，去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这种行为就像是一个要上吊的人，亲手把绳子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并且无需他人催促。自嘲之余写下了第三首：

风筝（三）
长绳断后也无忧，料想高飞更自由。
怎奈风中凌乱罢，匆匆续上断绳头。

在以上这组诗里我用风筝作比，探讨了自由与束缚、工作与生活的关系。也许没有束缚便不成自由吧，这真是一个十足的黑色幽默。而这一切注定是当代打工人的生命历程。十多年的上班生涯，让我对这种生活感慨颇多：

《上班有感》
静坐劳终日，凉风室内通。
四肢皆少动，手眼但匆匆。
双眸几欲穿屏幕，坦腹纤腰日渐丰。
春花开复谢，众鸟去犹还。
唯有闲暇处，形神返自然。
学诗能自乐，偶向远山寻。
造化遗清景，千年待我吟，
无限风光有限生，可怜多半在牢笼。

人生确实有限，所以怎能辜负这大好时光呢？当我在恩施旅行的时候，那些奇山异水真是叫人目不暇接，同时也感受到了文字的无力。我终究没能写出赞美恩施的诗篇，只是在离开的时候无比的恋恋不舍。站在绿皮车厢里，望着车窗外的大山，心里想着当晚这里将会下起大雨，那些白天游玩过的大峡谷和大清江又会是何等的景象呢？

《别恩施》
向晚烟云岭上生，山山远送列车行。
闻说去后应有雨，峡谷清江一夜鸣。

回到北京之后还是对恩施的美景念念不忘，也意识到了旅行对于我来说，就像是生活的一剂调味品。工作日的生活就像是一潭死水，毫无波澜。在闲暇的时候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就像是往这潭死水中扔了几颗小石头，好让平淡的生活不是那么的无味：

《再别恩施》
繁华胜境一时休，草草恩施五日游。
止水人生无细浪，闲来抛掷小石头。

我也曾有过一大段的失业期，在那些日子里总是不想出门，惧怕路人投来的目光，似乎人们都已经知道我是个无业游民。也不愿意跟任何熟人联系，害怕被人家问到现在工作怎么样。呆在家里却又闷得慌。好在北京的东郊有一个森林公园，地方偏僻又空旷无比，成了我经常用来打发时间的去处。没有用太长的时间，我便熟悉了这里的每一条大路和小路。听着林间的各种鸟鸣，竟是最亲切的声音：

逛森林公园（一）
寻幽只为好藏身，耻作无聊待业人。
百啭鸣禽还解意，声声劝慰到黄昏。

在公园里也时常能看到一些中年人，落寞的神态似乎与我一样，在工作日里躲到这荒郊野外来打发时间。我常常会在公园里久久徘徊，直到日落时分才往回走。此时也只剩下杜鹃鸟还在断断续续的咕咕叫，听来倍觉凄凉：

逛森林公园（二）
经年待业意难平，解闷还寻众鸟声。
日暮林中浮倦意，殷勤唯有杜鹃鸣。

森林公园的中间是一条大运河，河对面有一个码头平台。每到黄昏时候便有一群退休的老年人在唱歌，听来让我五味杂陈。网上有个梗，说的是死气沉沉的打工人，在下班路上看到跳广场舞的老年人，好像是自己的社保在跳舞。我心中没有怨愤不平，只是觉得这一切都很魔幻：

逛森林公园（三）
求职路杳闷无涯，逛遍郊园意未佳。
柳岸亭台灯火处，飞歌尽是老人家。

在这段独自闲逛的失业期里，我第一次有了细细观察北京四季的机会，尤其是北京的秋天。虽然早在上学的时候，便读过老舍关于北京秋天的描绘。但是今夕有别，如今的城市里高楼林立，绝少自然风貌，早已不是当年老舍眼中的北平了。而在这个森林公园里，我竟似乎领略到了课文中的美。北京的秋天竟是如此的绚丽，如此的美好：

《秋日》
日照霜林分外明，玲珑脆叶作秋声。
枝头半卷如蝉蜕，遍饮西风万树鸣。

每当秋风掠过树梢，漫天的黄叶纷纷落下，一个人徘徊在郊野公园里，虽然有些凄凉，但我优先体会到的依然是美好的一面：

《秋日山行》
九月霜林染落晖，红黄木叶待风催。
梢头掠过成天籁，剪却如花四面飞。

我想之所以会如此，也可能是因为我天生倔犟罢了，不愿轻易的自怜自艾。不过秋天的肃杀终究是挡不住的，心中的惆怅也终究会跃然纸上。独自登上楼阁，远望残阳如血，面对此情此景，再倔强的人也会败下阵来：

《深秋》
深秋独自莫登高，猎猎西风似快刀。
霜刃磨云削落日，十分血色溅林梢。

有一次在公园里游荡到很晚，出大门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在唱戏。声音抑扬顿挫，铿锵有力，便呆呆的看了好一阵子。后来根据字幕显示一查才知道，唱的是我家乡的山西梆子《金水桥》。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村里时常会请戏班子来演唱。小孩子们喜欢在人群中串来串去，并不去理会唱什么，但是却快乐无比。当年的我听不懂在唱什么，如今依然听不懂，却还是被它所吸引。也许正像人们说的那样，传统文化早已经刻在了中国人的基因里吧：

《听戏》
秋夜无垠秋月明，秋枫树下唱优伶。
腔音不解成何意，板乐铿锵自动情。

这首诗的前两句里重复使用了三个秋字，读起来有种朗朗上口的感觉。我在这里模仿了一句古诗的句型——“扬子江头杨柳春，杨花愁杀渡江人”。我在模仿古人句型的时候，也藏着与他一较高下的心思。上文说的这个森林公园，全称叫做通州大运河森林公园。运河水面宽阔，两岸大树成荫，高高的枝头还引来了白鹭安家。我凭借着相同的兴趣和灵感，写下了另外一首类似的诗：

《大运河公园》
秋水无痕秋镜长，秋林顾影自梳妆。
梢头本是簪花处，白鹭飞来佩玉珰。

以上就是北京的秋天带给我的印象，没有古人所谓的自古逢秋悲寂寥，只有无尽的美好。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有到悲秋的年龄吧。除此以外，北京的春天更是妙不可言。按照古代来讲，北京地处塞北，所以春季短暂，因而显得更加弥足珍贵。即便是上了一天的班，塞北的春风也能带走满身的疲惫，造就片刻的从容：

《下班偶成》
向晚西行见落晖，绵绵倦意任风吹。
清凉似水林荫道，洗尽春衫缓缓归。

虽然城市里的自然景色匮乏，但是路边的些许草木，也能勾起我写诗的欲望。自打写诗以来，我才真正的开始留意四季和物候的变化，以及身边的花花草草。根据我的观察，北京的春天开的最早的是山桃花。白色的小花瓣星星点点，有的微微带一点粉色，基本上都会在每年的惊蛰前后盛开，感觉特别的准时：

《一夜花开》
已过惊蛰了不知，东君掐指算花时。
春风遣上银河界，扫落繁星到玉枝。

有时候气温突变，早春的小雨忽然变成了春雪。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山桃树银装素裹，更不知何处是花，何处是雪。这种奇观，我也仅仅见过一两回：

《桃花雪》
春雨轻寒化雪来，春花总在此时开。
山桃本是凝脂色，更淬冰霜入骨白。

北京的春天偶尔也会刮起沙尘暴，彼时的天空自上而下被黄云充斥，上下班时穿行其中，感受着遥远的大漠才会有的飞沙扑面，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沙尘暴》
京城三月柳初发，卷地黄云扑面沙。
欲取一杯天上水，人间处处洗春花。

我总觉得北京的二环以外，与其他的城市并无太大区别，都是些钢筋水泥和大马路。进了二环里，北京就真正的变成了北平。那些威严宏大的皇家建筑与园林，是她独有的魅力所在。当下的年轻人，在面对古人留下的这些文化遗产时，自觉或不自觉的选择了一条新的道路，一条回归传统文化的路：

《春游紫禁城》
大明宫殿晚清城，六百年来变幻生。
华夏衣冠终复古，霓裳广带丽人行。

在春日游园时，总能看到很多身着古装的女孩子，在红墙碧瓦下打卡留念。给这些庄严肃穆的建筑带来了一份独特的生机，也成了古城里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天坛公园》
古柏千株列卫兵，城中大半鸟来鸣。
佳人好扮前人样，照影红墙似画屏。

虽然北京二环里才是我心仪的地方，但是对于一名普通的打工人来说，我也只能负担得起一间远在五环外的合租房。每天挤地铁上下班便成了生活中的常态。来回两个多小时的通勤时间，确实能让多愁善感的人写出点东西来，而我还是习惯把它们写成了诗：

《通勤有感》
儿时笑看圈中羊，三五成堆卧短墙。
可叹而今乘地铁，千人挤入小车厢。

有多少北漂像我一样，为了生活而天天在市中心和郊区之间来回的奔波。每天定时早早的起床、洗漱、出门，然后奔赴城里的高楼大厦。又每每在日暮时分，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到郊区的出租屋。就像候鸟一样，来来回回的飞来飞去：

《都市候鸟》
新妆已上待朝阳，飞入城中各自忙。
日暮低回还四散，城中玉树是他乡。

北京对于我来说依然是他乡的存在，哪怕已经在此地生活了十多年，却依然没有一点归属感。在我的人生当中，曾经有两次深深的感觉到自己的渺小。第一次是站在学校图书馆的高高的书架前，心里想着这么多的书啥时候才能看完啊！第二次便是站在北京的高高的楼盘前，因为帝都的房价不是我这个打工人所能企及的。杜甫曾经慨叹道“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不知道他如果看到今天的这般情况，又会做何感想呢？

《答杜甫》
千百年来寒士梦，而今盛世半成真。
修得广厦千千万，化作新愁比旧深。

当我们在享受现代都市、工业社会带来的福利的同时，也在承受着现代社会对我们的异化。作为多年打工人的我，早已深深的感受到这种影响。日复一日的通勤上班，很容易让人产生身在城中、心向自然的念头。逃离社会、奔赴自然便是我给自己开出的药方。虽然不敢说是一剂良药，但至少它并不口苦。我曾醉心于西南地区的秀丽风光，在国庆和中秋的双节长假期间，专程去了趟川西，只为了好好的透一口气：

《川西行》
累月无聊尽上班，双节有假入西川。
还将往日闲愁绪，洒向云端万里山。

望着云间巍峨的四姑娘山，白雪皑皑的幺妹峰耸立其上，暂时的忘却了人世间的一切烦恼，悠然生出一种超凡脱俗的豪情：

《幺妹峰》
耸破层山映日光，流云为带雪为裳。
出群自有新天地，褪尽尘灰换玉装。

我也曾醉心于大海的碧波荡漾和辽阔无边，专程去了趟西沙群岛。当我站在大海的中央极目四望，第一次感受到了海洋文明的视野。此时大陆文明所说的天圆地方的概念早已不复存在，因为海水不是平直的流向远方，而是用肉眼可见的方式流向了地球的下方。俗话说眼见为实，彼时感觉地球真的可能是圆的。目之所见，除了海水一无所有，让我更觉人类以及个人的渺小：

《海中央》
洪涛上下似山冈，万里流波跨海疆。
四望无穷天尽也，乾坤唯有水茫茫。

也许正是因为观察天地万物的视角不同，才催生出了不同的文明，以及不同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中华民族生于大陆，是福兮是祸兮？这个问题并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但是多一种思考问题的角度，却能带来不同的收获和结果。旅行不单单能让人放松和愉悦，也能扩大一个人的视野，尤其是去到完全陌生的文化和环境中体验。

当我在去很多地方旅行时，也产生过深深的孤独感。与大自然比较起来，人世间才是最珍贵的。人终究是社会性的动物，相较而言，还是人间烟火最能安放灵魂。所以在春节长假期间我不会选择远游，而是与家人共度佳节，共守这人间美好：

《除夕》
旧事纷纷去，新年缓缓来。
除夕春且近，守岁待花开。

《除夜》
千门万户共悠哉，守岁赢得百瑞来。
莫道烟花常易冷，人间此夜不停开。

以上便是我在北京写诗的部分生活、经历和感悟，浓缩成了现在的这本诗集——《岸花红处暂停舟》。坦白讲这是一本自费书，并没有什么销量。但是它会出现在各地的图书馆里，被大家收藏和阅览，这也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这本诗集可以算作是我人生一阶段的总结，也是送给自己的一份礼物。最重要的是，它能持续的为我提供精神上的愉悦，这便足够了。谁不会为了自己的爱好而投入呢？我只是恰巧爱好写诗罢了。

网友说，如果不是为了考试，语文才是最浪漫的学科。我想说的是，如果不是为了生存，写诗才是最浪漫的生活。古语有云：“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在俗世生活中，保有一份热爱并有所收获，实乃人生一大幸事！古人云：人生三不朽，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作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也只有从最微末之处做起，才有可能摆脱“泯然众人矣”的宿命。而写诗就是我用来对抗人生虚无的一种方式。但愿我们都不被外物所牵，能过上自己心仪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