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不到的地址
《守礁人的信》
每一个故事都带着讲述者的位置。
真正成熟的阅读,不只是问“发生了什么”,还会多问一句:
是谁在告诉我,它是这样发生的。
今日故事:
我在南礁岛做了七年守灯人。
上周收到通知,灯塔月底拆除,以后这片海域改用卫星导航。站里的人说得很轻松,像是在宣布一台旧冰箱终于到了报废年限。可那天晚上,我还是绕着塔身走了三圈。铁门锈得发红,灯罩上全是海盐结出的白斑,值班室西边那扇窗,我补过四次胶。
七年里,我一直觉得这些东西不会变。
最后一次清阁楼的时候,我翻出一个木箱。
箱子藏在最里面,压着两卷废弃电缆。里面有发黄的航海日志、一只锈掉边角的铁皮饼干盒、一张合影,还有十四封用红绳扎起来的信。
信封上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小芸。”
没有地址,也没有邮票。
我坐在阁楼的木地板上,把第一封拆开。
小芸:
上个月你说要来,我高兴得整夜没睡。可台风季到了,航线全断了,你千万别冒险。等十月风平浪静,我一定请假回去,带你看县城新开的电影院。
第二封是十月写的。
你寄来的毛衣收到了,针脚细密,穿在身上暖得很。岛上什么都好,就是夜里风大。你说想来看海,我教你认北斗星。再等等,等我把灯塔的锈刷完。
第三封写螃蟹。
第四封写一场持续了三天的大雾。
第五封说补给船晚了两个星期,他靠半袋米和几罐午餐肉过日子。
再往后,他开始学着用椰子壳刻小船,还在信里说:“等你来了,我们一人一只。”
奇怪的是,那十四封信里,“等”这个字出现得格外多。
等台风过去。
等换班的人来。
等天气转暖。
等岸上的路修好。
等下一次补给。
有几封信甚至隔了两年,可他写信的语气始终像上一封才刚寄出去。
更奇怪的是,我找不到一封回信。
箱子底下压着一张受潮的合影。照片里,一个年轻男人搂着穿碎花裙的女人,两个人站在礁石边,男人笑得很局促。
照片背面写着:
“1998年,大陈岛,蜜月。”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那应该就是上一任守灯人。
我见过他一次。
七年前交班,他已经快六十岁,头发剪得很短,话少得可怜。我问他东西都收完了吗,他只看了一眼灯塔,说:“剩下的不用带。”
他没提过妻子。
只留下了一只瘸腿的花猫。
后来老站长和我聊天,偶尔说起他:“老陈在岛上待了十五年。比他待得久的,基本就走不掉了。”
“他家里人呢?”
我那时问过。
老站长正在剥花生,听见这句话,手停了一下。
“很早以前的事了。”
我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人没了。
现在想来,他其实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午,我开始重新翻航海日志。
1999年7月12日:“强风,能见度不足二百米。”
2001年3月6日:“补给延误。”
2003年8月21日:“东南侧浮标失灵。”
都是天气、风速、水位。
没有小芸。
直到我翻到2005年的一本,在夹缝里看到一行和其他记录完全无关的字:
“岸上电话停机,无法联系。”
没有主语,也没有名字。
我却立刻认定,那说的是她。
傍晚,我拿着十四封信走到塔顶。
海风把纸吹得哗啦作响。远处一艘货轮缓慢绕过暗礁,汽笛声拖得很长。
值班室木桌的边缘,有一道我以前从没认真看过的刻痕。
盐霜太厚,我拿小刀一点一点刮开。
下面露出几个字:
“小芸,带我回家。”
我在那里坐到天黑。
十四封没有寄出的信。¹
十五年的守塔。
一句“很早以前的事了”。
一个从未出现过的收信地址。
我越来越确信,小芸可能早就不在了。也许是病,也许是意外,也许就在某个台风季。老陈没有办法承认,所以才一封一封继续写下去,假装岸上一直有人在等。
这个解释太完整了。
完整得让我甚至有些放心。
第二天,站里的人来帮忙清东西。我把那只铁皮盒递给老站长,说:“这个要不要寄给老陈家里?”
老站长愣了一下。
“寄哪儿?”
“小芸那里。”
他看着我。
“谁跟你说小芸死了?”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老站长从我手里拿过照片,看了几秒。
“他们早就离婚了。”
“离婚?”
“零几年吧。她后来去了北方。”他说,“老陈不肯下岛,她也不肯再等。最后一次来岛上,两个人吵得很厉害。”
我低头看那十四封信。
“那这些……”
“谁知道。”
老站长把照片放回盒里。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来。
“不过你也别全信我。”
“什么意思?”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²
他下楼了。
阁楼里只剩海风。
我重新解开红绳,把第一封信拿出来。
“小芸:上个月你说要来,我高兴得整夜没睡。”
以前我读到这里,觉得这是一个丈夫写给妻子的信。
后来我觉得,这是一个失去妻子的人写给亡者的信。
现在,我又不知道了。
我忽然意识到,从打开木箱开始,我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看见几件东西。
漏掉几件东西。
然后把它们拼成一个我愿意相信的故事。³
而现在,你正在读我写下的这个故事。
也许真正值得怀疑的,从来不只是那十四封信。
¹十四封没有寄出的信
信里的世界只来自写信人的选择。什么被写下来、什么没有写,本身就决定了读者能够看见怎样的现实。
²老站长那句“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一个看似能够纠正前一种叙述的声音,同样可能只是另一层转述。故事并不会因为出现第二个讲述者,就自动获得绝对真相。
³“我”不断改变的小芸版本
读者最容易忽略的其实是眼前这个第一人称。“我”先认为小芸去世,后来又接受离婚的解释,每一次都把有限证据拼成完整故事——这正暴露了叙述视角自身的局限。
有些故事并不是因为讲述者故意撒谎才变得可疑。
更常见的是,他只能站在一个位置上看事情。他记得一部分,忽略一部分;相信某种解释,也因此看不见另一种解释。我们跟着他的眼睛往前走,直到某个细节突然不再配合,才发现自己一直把“他看到的世界”误认成了“世界本身”。
谜底揭晓
不可靠叙述者
概念是什么
“不可靠叙述者”是叙事学中的一个重要概念。
简单来说,负责向读者讲故事的人,并不一定能够提供一个完整、准确或中立的世界。
这种“不可靠”并不等于撒谎。
有些叙述者知道真相,却故意遮掩;有些人掌握的信息本来就有限;还有一些人甚至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记忆、偏见、欲望、自我辩护或情感正在改变他的讲述。
因此,读者真正阅读的往往有两层东西:
一层是“叙述者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另一层是:
“从他的讲法里,我还能看出什么?”
当叙述者的话与细节、人物行动或其他证据发生缝隙时,读者便开始参与故事——不再只是接受信息,而是反过来判断讲述者本身。
概念来源
叙事学。
美国文学理论家韦恩·布斯在《小说修辞学》中系统讨论了“可靠”与“不可靠”的叙述问题,使“不可靠叙述者”成为现代叙事学的重要概念之一。
它还藏在哪里
不可靠叙述者首先是一个文学概念,但它提供的阅读习惯,很容易延伸到生活里。
朋友向你讲一次争吵时,他通常不会虚构整件事,可他天然知道自己的委屈,不一定知道对方经历了什么。于是同一场争执,在两个人口中可能像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新闻报道、人物采访和纪录片也一样。镜头拍到什么、标题强调什么、谁获得解释机会、哪一段被剪掉,都会改变我们接触到的故事。即使所有材料都是真的,选择哪些真实呈现出来,本身也已经形成了一种叙述。
甚至我们回忆自己的过去时,也可能成为自己的“不可靠叙述者”。人会不断重新解释旧经历:当年的失败后来被说成“早有预兆”,一次偶然的选择多年后又被讲成“我那时其实已经知道”。
我们并不一定是在骗别人。
有时候,只是在一次次讲述中,把自己也说服了。
它的边界
不过,不能因为一个故事使用第一人称,就立刻判断它存在“不可靠叙述”。
视角有限,不等于叙述必然不可靠。
任何叙述者都不可能知道所有事情。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文本有没有持续制造叙述者说法与其他证据之间的距离,例如他说自己冷静,行为却明显失控;他说某件事确定无疑,后来出现的细节却不断动摇这个判断。
同时,“不可靠叙述者”是文学与叙事分析中的概念。把它借到现实生活,可以帮助我们保持对讲述视角的警觉,但不能因此简单得出:
“每个人说的话都不可信。”
更准确的问题应该是:
这件事里,哪些是事实,哪些是解释;而这个解释,又来自谁的位置?
Gia-L
公众号「Gia-L」。作品:《海风吹不到的地址》《文如其人并不可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