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殖民,悄悄变红的夜

饺子,殖民,悄悄变红的夜

播客「自由泳」第 23 期文字稿
作者:泥梨 2026 / 10 / 07

这里是文学播客「自由泳」第23期的部分文字稿。如果喜欢这期节目,小宇宙/豆瓣播客/苹果播客/Spotify搜「自由泳」即可,欢迎订阅收听。

最近半年,我开始读一些涉及19世纪扩张殖民主题的小说。像是麦卡锡的《血色子午线》、梅尔维尔的《白鲸》,以及康拉德的《黑暗的心》。

在读之前,我并没有想到,这三本书都是在以一段通往死亡和毁灭的旅程来作为主要的叙事框架。《白鲸》讲了一个疯子船长带着一群水手在海上找白色的大鲸鱼报仇。血色子午线讲的是一群神经病土匪跑到美国墨西哥边境,到处烧杀抢掠,割人头皮;黑暗的心,则是在说一群殖民者深入到非洲刚果丛林里面寻找另外一个半死不活的掠夺象牙的殖民者的故事。

在文学史上,这三本小说所承载的内涵与分量,尤其是《白鲸》和《黑暗的心》这两本,我觉得不必过多的去介绍和褒奖,包括《血色子午线》也是。如果你们想去听那种细致全面的,导游一样的,对这三本书以及作者的介绍、解析或者是批评,现在无论是播客还是视频平台,已经有很多好的单集在聊这些了。

这样类型的节目,我自己也觉得做的已经足够了,也有些疲乏了。我现在想,更多的聊一些不那么负责任的东西。

这三本书,现在能够清晰漫长地留存在我的脑海里面的,并且让我产生了主动的探索欲望的,只有《黑暗的心》这一本,血色子午线和白鲸当然是好的,伟大的。尽管白鲸非常的冗长和啰嗦,那种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一样的。百科全书式的海洋知识科普和社会政治文化宗教观察,很明显的让你产生漫长的阅读的厌恶感的同时,会强制性地告诉你,这是你需要花一辈子用自己的不同的生命阶段与知识经验去揣摩的一本书。

血色子午线,我觉得则是展示了麦卡锡在写作技巧方面所能达到的一种巅峰的状态,那种对于人类之间互相残杀以及暴力宣泄的场面的近似于极端的纯净,乃至让你不自觉地忘却道德判断的描写与刻画,并且这本书贡献出霍尔顿法官那样一个,非常具有笼罩感和世间的一切的绝望意义的邪神一样的角色。

如果你知道麦卡锡他的对于血色子午线的创作的灵感来源是白鲸的话,你会感觉这两本书确实是有那种,好像在鲜明的恪守着某种血脉相承的诺言的感觉。那种诺言,我觉得可以跟着批评家的分析,把它叫做某种美国天命论的必然的解剖工作吧。

但是说老实话,这两部作品,它们的精神坐标系和我之间的距离目前来说太远了。或者说,如果现在我一定要做一些拼接和嵌套的工作的话,这两本书也只能在后面的阶段出现。现在,只有黑暗的心,它能够在我对于自己的神经末梢的关注,以及连接历史和心灵的这件事情上,做到当下阶段的良好的共同震颤的效果。

所以真正的通往墓地和地狱的大门,在康拉德这里。

我首先想到的是齐格蒙特·鲍曼。如果以二战时期纳粹德国对于犹太人的集中营屠杀作为一个,现代性黑暗面的顶点的话,我们从这样一个地方往回看,康拉德所提供的这样一趟在刚果丛林里面的航行的过程,它更像是一种奇美拉式的怪物一样的融合的结果。

十九世纪的殖民以及帝国主义的扩张,无论是从哪种角度来看,现在你只能把它判定为是一个混杂着冒失、随心所欲、见机行事和混乱规划的糟心的结果。而当这样的一头怪物,当它来到非洲丛林里面的时候,一部分的他自杀了,和这片土地融为一体了,而剩下的另外一部分接受了供养,并且面貌一新的回到了欧洲的现代文明社会里面去。

我们可以先来谈谈这个故事的叙述者马洛。当他来到刚果丛林的外部殖民据点的时候,他已经发现这里是一个浅表的、庸俗的地狱式的场景了,你能看到他用那种带着教化思维和理想主义者的反讽的语调,在很平淡地描述一些总在发生的对于非洲土著居民的奴役、杀戮、还有他们因为疾病而死去的场面。那在真实的历史当中,这些都是比利时的那位国王,利奥波德二世在非洲刚果丛林里面建设殖民地的时候,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

而马洛,他的这种,反讽的语气中所包含的,态度与立场上的含混与不确定性,一直向后,和丛林、河流、星空还有人在阴影处的目光,一起构成了这篇小说的主要的基调。

“那巨大的青绿色的屏障,那由无数繁茂的、纠缠在一起的树干、树叶、树枝、树杈和藤蔓组成的高墙,一动不动地耸立在月光之下,仿佛是由无声的生命进行的一次纷乱的袭击,一股由植物组成的滚滚巨浪越涌越高,形成一排巨大的浪头,正准备朝这条河流这边压过来,让所有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人永远失去他的微不足道的存在。”

这样的印象主义式的颓废与不安的环境描写的文字,在小说里面比比皆是。你没法确定,连同你作为一个读者的时候所产生的那种压抑的感觉,究竟是来自于本能的驱使,还是说这种本能仅仅是被现代文明包裹之后,所产生了一种道德与优越感的假象。仅仅是一些草丛和树木,又有什么能让一个普通的人类感到不安呢?我没有证据,但是我觉得。有一种悠久的力量在我们的心脏上面凿了一个洞,你自己,浑身长满毛发,住进了这个洞里。

接下来我们来讨论,经理,Manager,从个人角度而言,我认为经理这个角色在黑暗的心里面,是可以和之后的库尔茨相提并论的一个人物。他的伟大之处在于他极端的平庸,极端的俗不可耐。
有相当一部分的殖民者来到丛林之后,会因为气候、环境以及物资的匮乏,不然生病死掉,不然慢慢的变成一个疯子。而经理身上的这一切的优秀品质,以及他那极端的健康的身体与平稳的心态。让他成为所有的帝国在殖民地推行一切政策与行动时的最坚固的中枢和零件。

我不清楚你们在生活里面有没有遇见这样的一类人,他们凭借一种你完全理解,但又完全无法全部说出的世俗的理念以及本能的认知在生活。你无法完全说出他们的本质,是因为你觉得那种本质让你感到羞耻和不知所措,是因为那是如此多数的人的共性。是我们从艾希曼在耶路撒冷那份迟到的阿伦特的报告中可以读到的共性。而你不管在哪里,不管在什么时刻。总是要活在这大多数中间的,包括你自己有太多的侧面,也是让你无法用这样的凌驾和审视的角度去看待这样的大多数的共性,那是一条小船在微风荡漾的湖面上倾覆的场景。

在小说里面,康拉德把经理描述成一个站在地狱之门外面的守门人,这是一种尊重理性和世俗标准的安排。让那些平庸的、饱含道德情操的人们,站在森林的边缘,或者待在欧洲大陆城市的街道上,依靠着修辞和幻想的力量,确信一切事情都在按照一套文明的秩序机器,稳定地开垦土地、种植树木、打理庄园。你也可以称之为,那种所谓的遵循工作伦理的园丁一样的心态。分门别类,开花结果,为更多的观众获取一种美学与视觉上的享受。

而经理的精明之处在于,他知道这一切的实现,是需要通过技术、制度、资源的分配与传输,再加上漫长的时间,由此来获得。虽然,此时已经具备了我们所谓的魔鬼的身上的一切的特征和品质,但经理的精明之处在于他本能的知道界限在哪里,他本能地知道的哪边的地狱是经过签字画押、被许可,并且视之为正常的,而又是哪边的地狱是不够经济,不够体面,并且要被修修剪剪,需要尽快被扔进垃圾桶里面。

我们似乎都应该感谢经理了,他的角色与职责在长久的未来,直到现在,一直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心理以及物理距离上的安全感,经理用它的稳定的劳作为我们奉献了一个看不到真实的杀戮、剥夺与苦难的世界,一个在屏幕、声音、算法推荐里,经过过滤筛选之后道听途说的抽象的世界。经理使得我们所有人变成了一种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自信心的人。

我们和经理一起走向一战、走向二战、走向冷战,走向现在这个感觉似乎越来越不太对劲的小小的地球。

而地球的背面,在经理把守的地狱大门的另一边。那是库尔茨的领域。菲茨杰拉德对康拉德的作品,我觉得算是赞誉有加了,在他的书信集里面,你能看到很多处他对于康拉德的作品以及写作技巧的那种敬佩的态度。从叙事框架上,你也会感觉到,比如说像了不起的盖茨比,他和黑暗的之心之间的那种相似性。库尔茨的形象是通过马洛的叙述传递给故事内外的听众,而盖茨比,他的经历与遭遇是通过尼克来进行表述和传达。你所听见的和看到的,都是这些人的一生的终结之后的,沉入水面时所产生的涟漪。但是相比于盖茨比,库尔茨留给阅读者的空白的余地要更大,他的所作所为的过程,在小说里面只是通过事后的痕迹以及马洛和其他人的猜想,表述出来。

“格兰顿及其副官们回马杀过村庄,人们正在马蹄下往外逃窜,马冲入人群,一些人手举火炬走在屋舍中,拖出鲜血淋漓的受害者,砍死垂死之人,砍下跪地求饶者的头。营地里有一些墨西哥奴隶跑出来喊着西班牙语,或被击破脑袋或被射杀。一个特拉华人从烟中冒出双手,各提一个裸婴,蹲在一圈围着粪堆的石头旁提着他们的脚,轮流甩动把脑袋猛摔在石头上,血淋淋的脑浆穿过囟门迸出,着火者像狂暴战士一样尖叫着跑出被骑手们用大刀砍倒,一个年轻女人跑上前来抱着格兰顿战马血淋淋的前蹄。”

那些需要在《黑暗的心》中想象库尔茨的画面,在血色子午线中得到了完整性和补全。而在阅读过程中,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不断地、反复地、一次又一次地适应了麦卡锡对于屠杀以及暴力场面的描写之后,你开始产生一种愉悦感.不管这种愉悦感是来自于单纯的写作技巧的,词句韵律的,鲜血般的流动,还是来自于你作为一个动物本性中难以掩饰的对于暴力的基因层面的沉默的认同,你会越来越有一种清凉乃至透明的感觉。而我相信,这种感觉,它是使得库尔茨在非洲丛林中变成一个,沉沦于掠夺与恐怖统治的非洲土著部落领袖的一个重要因素。

小说另外一个重要的反讽的节点也就出现在这里,库尔茨的沉沦,并非是因为他比经理身上拥有更大的恶意与黑暗面,而是在于他所富有的【激情】,那种巨大的试图改变自己人生的观念与动力,与他的才华、他的能力,他所可用之为方法与工具的欧洲与现代文明的理念一起,这一切的有利因素让他比其他人更容易触及到这世界上的更遥远的、更细微的角落,在这里,在这些非洲丛林的居民面前,他可以成为一个半人半神的存在——一个从表面上看是文明的堕落,实际上是文明又一次改头换面的结果。

其实,只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人才会有这样如此宏伟乃至渴望比肩神明的计划与设想。科学文明与巫术宗教式的激情的想象,从康拉德的时代开始,互为一对夫妻,随着我们不断地赞美时代与人类进步的时候,也开始为这个世界上贡献最广泛的各式各样的宗教恐怖主义的口号、行动和形象。许多人都在试图抵制一种黏糊糊的、不可知的言语思维和想象,而你越是试图用你的武器、工具、训斥和情绪把他用力推向远处,他越是从你的身后靠近过来,用一双有些纤弱的手臂抱着你。
我们是一种永远会被病毒感染的动物。

2019年,当我在饭店里吃饺子的时候。对于未来的世界,我是存在着那样的一种本能的恐惧与不安,但是那时候我又有一种侥幸心理。这种侥幸是来自于所谓的对于03年xx时期的经验,以及对于公共卫生管理进步的朦朦胧胧的信任感,我们对于工作与生活的规划以此为界限。

但是,后来所出现的一切,以及到现在,我所感受和思考的,越来越不是一种追求更好的客观性的管理体系与管理水平的那种好像能够获取最大公约数的期待。我所担心和困惑的,是我们是否拥有最广泛意义上的对于自己内心深处的黑暗面的认知,以及随之而来的警惕心理。我不愿意把这种集体心理称之为一种罪恶感,因为罪恶感带来的是调查、审判和追究责任的流程,从个体的自尊心的角度来说,现在我相信绝大多数人也不愿意背上一个承担罪责的标签。

马洛他在故事的最后部分接受了库尔茨,对他保持了最大程度的敬意,并且不惜用世俗的爱情谎言去欺骗库尔茨的未婚妻,告诉他库尔茨在非洲进行的是如何的一番人道与光明的伟大的事业。你会感到这时候的马洛在承担着一种他所无法忍受的真实的压迫,这种压迫的力量,源自于库尔茨在临终前所说出的在文学史与人类历史上留名的那句话:

"The horror! The horror!"

一种承认,一种忏悔,或者是一种傲慢自得的发现的感叹,你没有办法确定库尔茨临终的这句话的具体成分和清晰的指向,但我认为,从表现的层面来说,它是一种道德的展示。一种一个人至少应该在那个时刻说出来的,对于一切围绕着人类群体身上的那层白色的神圣的雾气的真实看法。

在谈论这种看法的时候,我不知道我们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今晚,一个文明将彻底消亡,永不复返。我不愿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但它或许终将到来。”这是我在录这期播客时候,看到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关于美国以色列和伊朗的这次战争发送的又一段文字内容。

你会感觉言语和语言在这样的时刻都开始产生一些无效的变形以及同样无效的提醒作用,它们提醒说,你看起来摇摇晃晃的,感觉是喝多了,要从楼上掉下去了。

我觉得区别也没有很大吧?不然是我在摇晃,不然就是整栋楼在摇晃。不论具体的结果如何,大家都沉浸在一种纯粹的旁观、赌博和享乐的氛围里,无非如此。

行,这期就是这样,我们下期再见。

本文原发于豆瓣书评,经作者授权转载。阅读原文
泥梨

等待一个世界被语言挖掘出来,有人在静默成形的地方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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