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夜晚飞来的
瓦尔库尔是一名才华横溢的音乐家,阿瑟,您必须承认这一点。正如我们在世纪末互相称呼的,“戴眼镜的瓦尔库尔,”他是我们之中最早戴上金丝边眼镜的那个。要知道,我是在战争之后才理解近视的概念。
她睡醒还没多久吗?抱歉,好吧,我会说的更慢……我们都对勒内的事情感到很难过,您作为她的父亲,这两年的努力也看在我们的眼里。先是在一九九年辞退了皮埃尔夫妇和维克托琳,然后又是老玛尔塔。上帝保佑她们,沙龙的热面孔已经越来越少了。上一次,你们的厨娘罗莎莉太太告诉我,您今年都是亲自把晚餐端上三楼的,是吗?
我记得那张《小夜曲》唱片,当然,舒伯特的《小夜曲》,我不会忘记的。封面是瓦尔库尔坐在钢琴前的侧面像,角落印着舒伯特和您女儿的名字。一三年的十一月,唱片发行前满怀希望的一个月,我们,还有您的勒内在总督大酒店一同录制了唱片里的三句人声。我们租用了一个下午,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给勒内教那三句歌词的德语。我还记得,那听起来完全是成人的嗓音,但实际上要等第二年的夏天她才过十八岁……这样的声音被天使吻过,我一直这样认为,即便站在巨大的黄铜喇叭后面,也像是单独藏身于昏暗的蓝花丛里。
录音室里十分闷热,墙面悬挂带有东方花纹的厚重毛毯,勒内说会到走廊上等我们,于是先推开门走了。
您当时委婉地提出了对唱片格式的担忧:一个过于年轻陌生的法国女孩,在封面右下角与奥地利的大师并列。不过,瓦尔库尔坚持勒内作为特邀人声的贡献,它本该是一部带有跨界性质的音乐唱片。合作者本人还在门外等候着,所以没人再多说什么。
对,后来的事情其实与格式没有关联。几个有影响力的乐评人,其中,《费加罗报》的音乐评论家,杜布瓦……他们专门登了一篇文章来批评瓦尔库尔。五月份演出发生的骚乱明显让这些人兴奋起来。他们用“逾越”、“低俗”或者“令人不安”这样的词汇,以抱怨对《小夜曲》的改编。比如,把勒内所唱的人声——只有那三句,瓦尔库尔削减了它们——渲染成一种妖异的意象,类似溺水死者对岸上人发出的呼唤。我没读完那篇文章,尽里面的比喻,您知道,塞壬什么的……
“我的歌声穿过深夜,轻轻向你飞去……”
“今天的地中海,如果塞壬依然在海水的深处彻夜歌唱,她们的歌声应当就是这个样子。”
为何杜布瓦这么说?
非常失礼,没有其他报纸敢效尤这种说法,但我每天还得看它另外的栏目。只有《费加罗报》现在谈论一些国际新闻。十一停战日以后,好像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提起这场灾难,属于艺术和社交的美好时代又回来了。请原谅,我的确高兴,但我无法假装自己对它们依然熟悉……其中一个原因是报刊的新任老板科蒂,他是位皮肤白皙的胖子,听说很支持海岛的一些独立运动,因为他就在科西嘉岛屿上出生。所以他去年将《费加罗报》收购,用来发表一些政治上的社论。
弗朗索瓦·科蒂。嗯,科蒂不是他的本名,这是个法国名字,自从他的香水事业在法国有所发展后改的。肯定有这样的:我去工作的路上会途经《费加罗报》大厦的一楼,经常听到不透明的玻璃大门后传来《重返苏连托》的旋律和笑声。前者是地中海的情歌,作者是沿岸国家的一位伴奏家、与他同名的埃尔内斯托·德·科蒂。他们共同生产不能见光之物,分别是香水瓶、还有年轻的情人。
科蒂们的名字就像一台大衣柜。弗朗索瓦想把自己原有的名字藏起来,这样就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谁,移民们都这么干。我向您打赌,阿瑟,《费加罗报》的那幢大楼也是一台衣柜,除了科蒂们,它还藏匿了一大批舒伯特的追随者。
或许有专供他们生活的一层楼,由市政府向报社提供。就像一五年的为国殉葬法,政府给那之后的死人提供临时坟墓。很容易想象这些人,杜布瓦、科蒂……整日整日地坐在蒙帕纳斯,那些充满了蓝色烟雾的、幽灵般的室内,有时一连几天都不会活动。
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说,我无法理解《费加罗报》的说辞。《小夜曲》早就不是瓦尔库尔的首部改编了,他只比埃尔内斯托·科蒂小八岁,也可能比现在的科蒂更大,如果他还在世的话。当时他就已在许多国家的音乐厅收到过掌声。请您相信,一位巡回演奏家,即便某个装饰偏离了舒伯特的原谱,也不该回国后招来这样的诽谤。我们都很气愤……先喝点酒吧。谢谢。
我给他写了许多信,却连一封回应也没收到。接下来半年的演出都被取消了,我于是去问他在巴黎的经理人,称他已经移居国外。我的一位朋友,让·吉拉尔,又和我说他去了意大利的一处海水疗养院,他在零八年和瓦尔库尔一起去过那里度假,但我不太信任这个人。
哦,我不介意。楼上的窗帘也要拉吗?您其实可以让勒内下来走走,我建议您,继续劝劝她,瓦尔库尔肯定不在法国了。如今的医生可不好找,圣日耳曼大道上原来有几家诊所,我还存着名片,就是勒穆瓦纳医生。他的诊所在建筑底层和二楼的夹层。他就在那楼上买了间房子。
因为许多病人都单独从临街入口进入,不会到二楼来。我们那时就经常白天在勒穆瓦纳家里打桥牌,我和让,一共五个人,晚上一起吃饭。零八年让离开了几个月,他和瓦尔库尔动身去往那家意大利的海水疗养院。我只知道在意大利。让是先回来的那个,他说瓦尔库尔在马德里的演出后感染了肺病,同时还有躁动和精神衰弱的问题。不过之后的第三年春天,瓦尔库尔的作品又上了报纸,原来他在意大利参与了第二维也纳乐派。等回到您宅邸的时候,他披着宽松的深灰色灯绒芯外套,看起来只是更瘦了。所以,我想让一定有所夸张,因为瓦尔库尔在沙龙中表现得非常亢奋与健谈。
“在幽静的小树林里,爱人,我等待你……”
……非常清晰。仿佛他还坐在我们的身边。再来一点酒,阿瑟?就算拉开也不会有问题,您女儿不会那么做的,她的眼睛不是怕光吗?我还是很想念那个时候,尤其是瓦尔库尔很关照勒内,女孩的状态也没有这么差,他们经常一起在壁炉前表演……哦,克吕格酒。我留意到她最近连着几场慈善演唱会都没有去,是您的意思?原本我想这几场都是私人性质的,她认识台下大多数人:她们和阿斯帕西娅宅邸的沙龙是同一群人。我们都看着她长大,或许这能令她心情轻松一些,至少她可以唱法语歌。
不行了,之后几个月大概要取消。您没有听说那些海上传来的流行病吗?西班牙大流感①……患病的人会散发出腌制香草的甜味,在河边、大海边都必须小心这种气味,勒穆瓦纳医生警告过我。我引述他的原话:“和麻风病的气味近似。”当时我还对此暗暗的好奇,因为他一般不接待流行病患者。
我没敢说出我的猜想,但他几周后就死在了那套圣日耳曼大道的诊所,洋溢着香气的密室。勒穆瓦纳原来就是这场瘟疫的病人。早在几天以前,就有人从街上看见他在慌慌张张地往窗玻璃上封报纸,尽管那是能窥见夹层内唯一的视角,墙壁唯一的缺口;还说那上面画满了黄蝴蝶……好的。敬勒穆瓦纳。
人们现在都不愿走去海滩,我不确定海峡是否算在他们的范畴里,因为法国北方、西北方有很长一段海岸线都靠近海峡……我这几个月都没有和住在加莱海峡的表亲联络,不过,他们本来就想搬离那边。因为我表亲的儿子,我的小侄子,向他的父母抱怨天空中传来的噪音很久了。他才九岁,认为噪音是由一种在海面上空盘旋的飞蛇发出的。
实际上,我在巴黎街头也听说过类似的流言,某种双翼的蛇类从大西洋飞来,朝陆地方向带来瘟疫与死亡。
“我的歌声穿过深夜,轻轻向你飞去……”
不,不,时间大概在一五年。我第一次看到飞机是清晨,窗户已开始明亮,巨大的菱形影子在靠墙的衣柜门上一闪而过,诞生这种传言也就不足为奇。而我的小侄子应该以前见过飞机,他没被带领着离开过加莱,难道他一直没有习惯吗?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很喜欢幻想,甚至把一些梦境、读到的故事误解成自己的经历……请原谅,我没在说勒内……是这些孩子们耳熟能详的故事,比如说,龙。它们通常被描述为带有双翼的巨大动物,像蛇一样细长柔韧的身体,我想说这或许就是飞蛇的来源,一本中世纪背景的传统寓言书:
“遍身鳞甲的巨龙,守着一座黄金堆叠的石塔。骑马的勇士穿越夜晚,抵达那被囚禁公主的窗口……他用矛戳穿了巨龙的心脏,得到被藏起的宝藏,以及来自少女的爱慕。”
不难发现的是,关于龙、宝藏和公主的母题几乎没有可以变动的余地。龙降临了,龙被杀死了;混乱被引发,混乱被战胜了,至少我没有读到过其他的版本……哦,骑士有时也会变成国王、皇帝、政治家、将军……当然啦,骑士的出现虽是在国王退场之后,但我们都知道他是受到国王的意志驱使,他们都是同一个文明或父亲的原型。
是的,关于这个,请容许我这么说……我很少会这样讲……现在的故事已经不流行骑士精神,没有人会对此感到奇怪。有时候,我会捏着红桃k②出神,不由自己的想到那些骗人的刽子手,他们应该对他们的父亲、我们自身的理性传统感到羞愧。而且我打听到,有这种反应的不只有我一人……有人发现这之间的联系。
您瞧,用普兰谢特的方式,手指会产生电流般的发麻和刺痛感,怎么样?您想不想再来一点酒?一点甜烧酒……嗯?还有一些同样奇怪的事情。去年主显日,自从我的妻子西多妮在国王饼里吃到一张三个德国士兵站在塞纳河岸,背景是埃菲尔铁塔的照片。她告诉我,她突然就诞生了不愿再去那片河畔平地的想法。后来那儿果然说要建新的无名烈士墓……没有了,我去喊罗莎莉太太吧……
好了,刚才您不用陪我……更让我担心的其实是勒内的喉咙,这里看不见她,却能听见她断断续续的歌声。从每晚的九点开始,已经持续三个月……七十多天……在黑暗中连唱六个小时。您女儿太勉强自己,她还不能算是职业的歌剧演员,虽然我从没有见过比她更适合的人……
“……愿你带来爱的温情,爱人,赐我幸福。”
啊,我想起来了。阿瑟,您和我说说吧,她有没有戴上那条白丝绸的眼巾?西多妮和我本来早早准备好了,打算上一场慈善演唱会结束之后就送到她手里,没想到她再也没有来……我也是这么相信的,黑颜色不适合她的年龄。况且要在白天系上,它因此被制作得十分正式,西多妮自己绣的蕾丝。您太客气了,我们都愿意为她做些什么……感谢您,罗莎莉太太,也愿您一切安好。请把电扇打开吧,或者开开窗,只要这扇窗就行,我听见花园的风声了。对,房间里头有些闷热。
会是鸟吗?别担心,阿瑟……没有什么能在三楼的窗外徘徊……
……上帝啊,阿瑟!顶灯掉下来了,您能听见我说话吗?外面是什么?罗莎莉太太,罗莎莉!您不要再喊叫了!它不仅仅是在三楼,您听到它在外墙上的摩擦声了吗?不多时它便会挤进这栋房子……我必须离开了!
“我的歌声穿过深夜,轻轻向你飞去……”
它还在吗?只要勒内歌唱……不,不,阿瑟,我真的需要走了,我没有想到勒内所说居然是真实的……您应该早点告诉我!除非您就是想让我看到这些,以及您在一开始所说的,勒内在早晨流着泪向您倾诉的……彼时少女的语调在告白中显示出羞涩和愉悦:
“……那或许是十八年后③,或许是明天,父亲。我希望有这么一天,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一个我停下歌唱的凌晨,黑色的、有翼的巨大蛇形④压碎窗户,撕开窗帘,带来震耳欲聋的嗡鸣和人们的尖叫。”
注释:
①西班牙大流感,死亡人数达五千万,超过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死亡总人数;
②红桃 K 的图案为查理曼大帝,欧洲之父;
③第二次世界大战发生于 1939 年 9 月 1 日;
④恐怖猎手,又称阴鹫巨蛇,出自洛夫克拉夫特《梦寻秘境卡达斯》。



